法国著名汉学家 郁白(Nicolas Chapuis

 

        

郁白(Nicolas Chapuis1957一),法国著名汉学家,毕业于巴黎第七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郁白曾先后担任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参赞、法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法国驻上海领事馆总领事、法国驻蒙古国大使。外交官生涯加深了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也使他得以与中国文化界精英相与往还。郁白在法国翻译并出版了钱钟书、杨绛等人的著作及多部中国文学名著。其专著《悲秋》(Trstes Automnes),于20011月在法国出版。

在钱钟书先生的鼓励下,郁白凝眸于中国古典诗歌的“悲秋”主题,结合中国古代文论与西方文学批评,从《诗》、《骚》源头到唐诗的顶峰作了深入研究。作者发现,秋歌强烈激越的自我认同清响,与儒家的中庸平和格格不入。通过对中国文人自我认同脉搏扣击声的凝神倾听,作者对中国古代本体论阐发了独特的见解。 这部专著是法国汉学家的中国研究的一次有益探索。在郁白先生采撷中国古代诗歌、中国古代文论精华而精心酿制的这一陈年心曲中,中国读者可以从中品到浓烈的西方风味:有龙萨、拉马丁、雨果、马拉美、波德莱尔等人继十余个世纪之后与中国古代诗人们的遥相唱和,有诸多汉学家、西方文论家对中国文化的深邃透视,有郁白先生基于西方文化底座的独特视野。

 

汉学新作《悲秋》

法国汉学家    郁白

   谢谢大家!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被称为文化名人,我不是什么文化名人,因为是第一次到复旦大学来讲演,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考验;因为早就知道复旦大学的大学生是很厉害的。请你们原谅,请你们原谅我的汉语水平没有你们的高,我宁愿用法语演讲,可是也许你们当中的有些人还没学法语,那是很遗憾的,希望你们尽快地学,下次再来我就可以用法语讲。今天的讲演题目是我在法国刚刚出版的一本研究中国古诗的书,名字叫《悲秋》。通过我讲演的内容,你们慢慢就会了解到我为什么会起这个“悲秋”的名字。我的出发点是互不理解。当一个中国人被问到与外国人的关系时,他通常会说有种不被理解的感受,更有甚者,有人还认为,作为外国人,这本身就阻碍了达到某种目的的理解,异国人类又怎样能理解中国文明的博大精深呢?即使最具开放思想的中国人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你们要保持精细的思想。外国人带来的不仅是有具体问题的解释方案,随之而来的还有起主宰作用的研究框架和思维方式。这些框架和形式是以对极度文化的先期理解为基础的,对其全盘接受无疑将中国等同于西方。而从另一方面讲,西方人脑中的中国和中国思想就如同充满异域情调的一成不变的画卷,难以表达的汉语也为此建立了障碍。
   中国人除受传奇文化影响之外,不可被归入一体化全球化。诸如此类的想法不胜枚举,一位有名的法国汉学家最近在法国出版了一本书,他在书上说中国文化不想暴露根本。所以文化归根结底属于古希腊,不属于中国。这样的荒唐说法是比较多的。在我而言,那是很重要的出发点。人类思想不可分,只有各级历史文化才可以分。这就是说,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们的思想是不能分的,也是不可分的,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有一样的脑子,这一点不容置疑,然而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在充满了各自文化圣殿的不同大陆间,即使各自寻求知识思想间的对话和交流,也显得勉为其难。我们应该结束这种交流并寻找对话的可能性和对话方式,关键是要摒弃偏见,自然也不能采取单边的解决方法。
   我还要特别强调的一件事是要延续他志,谁续我?无论他或我是不是中国人,在他们表达疑问时总是给予回答以及吸取经验教训就是我的出发点。中国诗歌最根本的三招之一是杜甫的诗歌,他最著名的诗歌就是《登高》,这是一首律诗。我的书名就取自这样的诗句:“万里悲秋常作客”,当然你们在十八九岁的时候都背诵了这首诗,也许你们觉得这首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是在《唐诗三百首》里,没有解释。这首诗的疑点,在我所写的最后四行里,奇怪的是“未”这一件事情用了四个无限的词语来表达,“无边”、“不尽”、“万里”、“百年”。中国诗歌中还没有像这样一首诗用四个无限的词。这个无限的观念在里面有一些描写,如“萧萧”“滚滚”等字眼。可是最后一句也最奇怪,即“百年多病独登台”,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怎么样,我们外国人读这首诗时不知道是谁“多病”。难道是“百年”多病?杜甫常说这个时代多病,或许因为他自己比较老,概念不明确,但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个“独”字,因为有“无边”、“不尽”、“万里”、“百年”这样无限的词语,最后有这个“独”字,那么在这个无限的空间里,谁存在?我,我做什么?登台,这个台在哪里? 哪里有山? 没山。是独自的我在登高,是为了逃避嘈杂的世界。不过诗人明确写到独自登高的我是体弱多病的,无论是处于病态的时代或是病态的身体,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多病却有力量登高,那就是人的状况。
   讲到这里,我好像已经讲完了我讲的一切,危机时代出现的人是微弱的,但他存在的。历经背叛的诗人独自登高,并同样会说“不要阻止我独自的目光”,为什么如此接近西方的观念却在杜甫以后的时代没有得到保留呢?有文学修养的读者,像你们这样高水平的大学生,你们都知道这首诗是为了纪念另一位诗人——《九编》的作者宋玉而作。我们都应记得“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两句话,我们知道,有屈原的《离骚》,还有宋玉的《九编》,也有其它浪漫诗人,但《九编》是最好一首,比较唯读。我所要的是“悲心”,很有点杜甫味道,很奇怪的是,“我把过去的事放下来”,又谈到制度,杜甫描绘的景象在这首诗中得到很好的体现。萧瑟的秋风,高远的天空,上涨的流水,而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叫人激情荡的世界,诗人因迷失了方向而心慌意乱,孤单忧伤,最后只能思我、恋我。又没有女朋友,谁来怜她?无人,只有自怜,而杜甫是更深的自怜。由于遭到世界的遗弃,诗人决定创造自己的世界。这一虚幻的世界在诗句中得到描绘,他的解决办法是“抑明月而太息”,在楚国地区,某一个星点燃了另一个星,这也解决了他的问题,是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

                        (引自郁白先生在复旦大学的一次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