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日进 作品选读
        

远东的精神贡献

              德日进

    今天这个时代,人类已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威力,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瓦解,于是无望地寻找着精神支柱。在这个紧要时刻,很多人再次把目光转向东方,看一看智慧之光是否会从那里显示出来。 东方注重精神,西方注重物质。地球的儿女们不正是以这种格局(那边人们这样强调)分享世界的吗?

我本人对亚洲思想史没有作过专门研究,但我在这一地区长期生活过,在此仅作出经过思考的反应。本文将介绍下面一些看法,我认为我们远东兄弟们的精神贡献在这里得到了更恰当而实质的评价,那是我们所能够期待他们给予的精神贡献。

 

一、远东的灵修模式

   

很多西方人模糊地认为,遥远的远东世界全部都沉浸在一种佛教的宁静安详中。那些远征游记、小说,以及旅行者们带回的无数古董珍品,传播的就是这种认识。

    然而,众口一辞之下却存在着事实上的深刻差异。相继研究一下具有代表性的三大地区,我们就可以对这些差异有一个初步认识。东亚大致可分为印度、中国、日本三大块。

    1.在精神上构成印度的是一种奇特的意识,一种“一”与神压倒一切的意识。与我们这些西方人相悖得出奇,印度人认为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比神更模糊难懂,以致是世界的存在,而不是神的存在,对人类理智构成难题,需要加以证实。不可见的比可见的更真实,这就是先散于奥义书诗行中,后集于吠檀多释文中的基本宗教感受。直到今日,这种感受从未停止过在—连串复杂的一元论哲学中寻找一个实体。与此同时,“世相皆为虚幻”的意识被夸大,于是佛教便产生了,使得神秘能源的一大部分分裂出去,耗失于“空寂之痴醉”。

    2.中国与这种一神论和泛神论的态度恰恰相反,从一开始就表现为彻底的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不论是通过相对理论以玄学的方式来解释宇宙的道教,还是在前人遗留下的传统基础上总结出的儒家智慧,历史上始终主导中国思想的是有形优于无形的一贯意识。在这种思想氛围中,上帝当然没有被排除(想想天坛吧!),但却危险地与苍天同化在一起。精神也没有被排除,但却轻易地与物质的风动水流同化在一起。对超自然的观识滑向了风水学;对理念的热衷转向了对写得漂亮的墨字的崇拜;伦理关注的主要是实际生活中的道德规范;最后,佛教(从印度传人的佛教)的涅槃被吸引人的、悲壮的、那么具有人情味的阿弥陀佛的形象所代替。众多迹象都表明,中国人对人和地情有独钟,且这种感情总是立于不败之地。

    3.现在我们来看一看日本,这是第三种气质,也是一种人道主义,但与中国的人道主义不同,甚至根本相反:个体不是社会的中心,而是社会的服务者。多战的历史,岛国的地理位置,再加上一些民族心理特点,出于这一系列复杂的原因,日本人好像天生就觉得氏族集团的生活比自己个人的生活更重要。这就是为什么在日本人中尚武的神道教占主导地位。格鲁赛先生指出,佛教的克己和不切实际最初在中国得到改变,与其重实际的思维相适应,现在又在日本的尚武神道教中再次被修改,通过日禅,成为武士强力和牺牲精神的法典。

    印度神道的玄学意识,中国人道的实用和自然意识,日本群体的英雄主义意识,人称如此朴素简单的、须往远东追根溯源的智慧之光,经过分析就分成了三个色调迥异的分支。我们应注意到,事实上不知是事物隐秘的和谐,还是纯属巧合,这三部分偏巧互为补充。将它们合在一起,不就正好覆盖了一门完美精神修习法的整个领域吗? 上帝神秘学,面对世界的个人神秘学,社会神秘学尽在于此。只可惜完整精神世界生活的这三个组成部分分散在大陆的三个不同地区和不同种族中。它们在东亚,不仅表现为相互分离,而且(这一点更为重要),如果我们再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三者各自具有的一些特性使得它们(在现有形式下至少是暂时的)互相排斥,不可调和。

                     

二、远东灵修思想的表述

   

我们再来研究一下远东的这三股思潮。不过这一次更具分析性。还从印度开始,然后是中国、日本,但此次要注重从其特殊的表达方式上,而不是从总体趋势上,抓住和说明这三个人类群体的、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这次研究会告诉我们什么呢?

    1.在印度,尽管貌似与西方思想相近的体系多种多样,但宗教玄学的本质,甚至每根神经都似乎完全受到一种十分特殊的一体性观念的影响和支配。不管印度“一神主义”的表达方式如何,这种体现赋予它,如果我没有搞错,一眼即识的色调和味道。超越我们所处的动荡纷扰的多元世界,达到某种至真的统一体,这是一切人类神修神学最根本的梦想,在各个时代,各个国家,都有不同程度的阐述。然而,宇宙统一这一基本的至关重要的活动,通过何种途径来实现呢?……后面,我还将谈到我称之为“西方之路”的途径。在东方,也就是在印度,下面的方法似乎长久以来就一直是对这个问题本能的、天生的、无须争辩的解决办法。

    为了统一我们身上或我们周围的多元境界(这当然是令人无限向往的),最彻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否定它或消除它。你梦想听到那个根本之音吗? 那就要静。你想摆脱动荡与纷杂吗?那么逐步进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吧,一个接一个地去除闪烁或是痛苦的一切细微差别,无上本在就是于这些细微差别中支离破碎从而形成了你周围的表象世界。试试吧,待深入到一切可测定界限之下后,你会看到一个隐藏在一切事物之中的万有的本质就在那里,只等着你的回归,将你融合,使你同它化在一起

    放弃宇宙现象将我们卷入的分化努力,从而达到一种“基质之神”或是“放松之神”的境界,从根本上说,如果我们没有理解错,这就是印度智慧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对我们的崇拜需求所提出的目标及表述。总之,在这种处世态度中,真爱是没有位置的:因为同化不等于合一。我们这一代人所理解的人道主义也没有位置:因为这种观点给人类建设世界的努力没有赋予任何基本价值。记住最后这一点,下面让我们把目光转向中国。

    2.如果说印度自然地沉浸于超验性的神的氛围,那么中国一直是一个出色的人文向往和物质渴望的家园。这一点,我们在上文已经认识到了。那么这朵盛开的人间之花所特别展现的是什么样的图案、色泽和香气呢? 如果有可能也允许把散在3000年间的道德、艺术和诗歌的丰富史实浓缩在一句话里,我们可以认为,也应该这样讲:古老中华灵魂的特点是对人生的,它与其说是信仰倒不如说是情趣更确切。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中国在其历史中并非一成不变,但是它好像并不热衷于进步运动。认清、欣赏、保持已建秩序的和谐,即实现地球、社会、星辰间的静谧完美的平衡——安抚而不是征服:这似乎就是中国最关心的事情,是它一切最高灵感的源泉。其不可避免的结果是:如果说苍天的确永远在上为人类城郭作顶盖,那么在任何情况下,穹顶都被认为是不可穿透的。任何可以引起进入天堂愿望或希望的类似生命进步等问题,都从来未被考虑过。它只治理其所有。普罗米修斯精神和行动问题都似乎从未烦扰或搅乱过孔子或者老子的灵魂。这种智慧倒是容得人世间生息无碍,但它却能够(如若不是在事实上)消除所有忧虑、所有对未来的要求,从而趋向放弃一切冲动,切断所有通往超验境界的出路,而这个境界却是印度的唯一渴望。

    3.最后,我们再看看日本。这里缺少的既不是行动,也不是征服者的精神,而是能够运用这壮观的活力,并使之升华的总机体。从历史上讲,日本的思想是在一个十分狭隘的范围中形成的,这就是种族和种族意识:种族是以血缘和共同出身为中心的,而很少考虑精神因素和未来的趋向;其种族意识则在两层意义上都有违人性。首先它不适当地把动物门类的生物条件用于自省生命层次,反对人类各不同世系相互接近;其次在一个世系内部它也趋向将每个个体维持在简单环节的状态,由此产生了一种排他式和封闭式的神秘主义。其实际的服务精神和献身精神对印度的高度超脱和中国的高度理智都是拒不接容的。

    这样我们就得出了我在一开始就已提出的结论。上帝及其超验性,世界及其价值,个体及人格代价,人类及社会生活各种约束,这些重大问题分别都被东方所感知所研究,但得出的一系列各自特别的解决方法却是难以相互协调。在这方面我们面朝东方期待着太阳升起是徒劳无益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把目光转向西方,问一问自己,智慧之光会不会从我们这里升起呢?

                           三、西方之路

   

我在开始阐述时提到,欧洲人无论从秉性上还是创造力上说,都被认为是不信教的。理性干涸了他们的情思,物质建设吞噬了他们的精力,这就是欧洲人的名声。但是同这种偏见相反,我认为,我还要在这里证明:一个混藏于西方创造激情之中的真正的神秘学正在酿造,它是基督教和人道主义结合的成果,这是一个年轻、独特、强有力的神秘观,也许它还没有形成很好的框架和理论,但它的主干十分确定,对整个“现代运动”起了隐蔽的推动作用。

    让我们来试着界定一下这个神秘观,并加以阐明。

    从根基上讲,当然还是那个根本的渴望或是忧虑重现并作用于西方人身上。我在上文已经提示过,这种渴望或是忧虑驱使所有自省意识走向不断增长的统一。然而为了满足这一任何时期都是最首要的需求,这里立刻出现了一个从未实验过的、崭新的解决办法。“想与整体合—,”东方的一部分继续重复着,“就要消除多样的现象。”而西方却作出相反的抉择:“想与整体合一,就要坚定地拥抱多样世界,并用全力推动它,使之通过其特有的一个倾角,逐步走向自我组织,自我趋同。”这个过程是缓慢而艰辛的。它要求必须长期不懈地努力攀登、超越和穿过,但它确在产生效应。此外,由于对中心和颠峰之神的期待代替了向基质之神的潜入,压力之神代替了放松之神,所以在那些东方智慧手下拒不协调的各种精神价值之间立即建立起了全面的一致性。

    一个神本原的存在首先制约着整个前景,在此表现出其不可缺少性,因为这个存在,也唯有这个存在可以跨越时空,为宇宙提供一个超验的引力点、趋同点和不可逆的巩固点:上帝是前进的第一心智动力。

但是同时,人类的努力直至包括纯物质性的活动,在这里被证实是有价值的并且有神圣的价值。因为(根据合一的趋同原理),统一体的完成在结构上就要求世界依靠所有物质力量积极地、始终不变地努力升华,达到自己最高的组织性与规定性,作为条件这当然不够充分,但却是必要的。

这样一来,爱便找回了它作为最高精神动力的尊严,同时人格也找回了它不可替换、不可传递的本质,因为统一过程所导致的行为,不再是同化,而是合一,参加这一行为的各个成分,进入上帝时,不是解体消逝,而是越来越高度自我集中。

    与此同时,该系统中集体力量的约束与作用也得到充分体现。因为只有通过“一致化”的道路,宇宙间的万物(由于宇宙的趋同结构)才能有希望达到它们人格与自省的极地。

    事实上,在这个视点上,精神问题的所有重要项目很容易地组成了—个既丰富又和谐的整体。理性面前的矛盾烟消云散,出现一片广阔天地,任最高形式的行为有序展开。

    这里请大家听明白。我上面概述了这一哲学神秘观见解的出发点及其延伸,但我没有讲它已在西方找到明确的、无疑地也是不容置疑的表述。但我认为这种见解如此渗透和支配着我们面对生活作出的每一次深刻反应,经过认真、善意的思考(或是心理分析?)就会看到这一点,以至于不需要有多强的洞察力就可以发现,正是朝着这个大方向,此时从西方正在形成着人类精神进步的一次突破。

    怎么能不是如此呢?

    在以往的时代,也许人类的创造天才为各个部族群落所分享。每个群体在人类进步的某一具体方面具有特殊的才能:这里在艺术上,那里在科学上,或在宗教上,或在玄学上……人类形成发展到我们今天的阶段,在人的探索力量内部好像的确出现了一种汇合与集中。地球上人类在物质组织方面每前进一步,都立即需要在精神心理方面迈出相应的一步,以便使物质的进步更平衡、更人性化、更完整。这种关系正日益明显加重。世界在整体化(甚至在“智能化”),物质和精神这两方面的活动变得相互关联,相互依存。

                        

四、东西方融合

   

“整个的东方精神再次演变发展”,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我没有看错,这甚至已经是一个伟大的事件。我想用这一点来结束我的文章。

    东西方互相靠近的问题已经被讨论得那么多,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为了描述一下这个问题,人们通常总是提到两个

集团互为补充和两个对立原则相结合的观点:仍是中国道家阴和阳的关系。据我看,结合是或早或晚要到来的,如果这种结合开始了,那么它将按一种不同的方式进行——更像数条河流一起冲向被其中一条打开的缺口,穿过—道共同的屏障。

    然而如果说道路已经认清,甚至出门已经打开,那么顶峰尚未到达,成功尚无保证,路途尚且遥远。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我们周围,真正的精神战役只是刚刚开始。为了赢得这场战斗,—切可用力量都应参加进来,以发挥作用。

    前面,我一直力图指明:远东主要的三个精神流派,没有找到它们的结合点,随后也没有找到它们总体的表达方式。它们的思潮在封闭的湖中无声地涌起。今天,它们丰富的蕴藏就要从欧洲具有穿透力的执着所打开的缺口奔流而出,与我们汇合。这个时代不是正在走近吗? 对于宗教向往,我们西方正在明确其趋同点,确定它的规律。而它们的(印度、中国、日本)心灵,则长久以来一直在它们擅长的方面以各自的方式满足着这种需求。它们的反应也许没有我们这样清楚,这样综合,但可能比我们更自然,更强烈。如果有一天东西方终于能达成和谐一致,还有什么效果不可期待呢? 首先,数量上将有一股巨大人潮来同我们汇集,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将通过不同心理素质、不同性格的相遇而获得充实和丰富。

 

   

在任何思考的领域中,无论是宗教还是科学,个人只有同其他人联合,才能有希望达到自己的极点——不是入一门高级精神法,而是通过反响和综合的双重效应来扩充丰富新的神秘学音符。我认为,归根结蒂,这就是当今时代远东必不可少的作用和最主要的功能。

 

   

1947年2月10日

                                                                              (高叶   选自《德日进集》上海远东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