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家 大 道 (1930)

月夜。一艘客船在离开吉布堤港以后,正沿着索马里海岸航行,前住印度支那。船上的旅客大都是生活在殖民地的白人。船舱里,佩尔肯正在对克洛德·瓦奈克谈论自己对爱情和性欲的看法。其实,克洛德对这个头发灰白、目光深沉的中年人的过去尚且了解甚微。他第一次听到佩尔肯对别人讲话时,便立即被他的声调所吸引,从中体察到这个人在爱好上与自己有很多共同之处。他发现他也属于那类不屑于置身于社会生活中,甚至有意把自己与人们隔绝开的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困扰着他,驱使他与佩尔肯接近。在吉布堤的一家妓院里偶然相遇以后,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亲密的气氛。克洛德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旅客当中流传着不少关于佩尔肯的传闻:他祖籍是丹麦人,但多年来生活在印支。他曾被暹罗政府派去征服北方那些不服管的土著人部落。在他之前,派去的很多人都被土人们杀害了,可他却能够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且实行一种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近乎野蛮的统治。因此,他可以与曼谷政府保持一种不同于其他任何官员的特殊关系。人们还谈到他强烈的统治欲和性欲。克洛德觉得,佩尔肯那种对一切稳固的价值抱有的敌意、他对社会生活的厌恶和弃绝,与自己的祖父非常相象。老瓦奈克原是敦刻尔克一位经营有道的船主,一次出海事故吞没了他的产业。他七十六岁那年,一次给一名年轻水手示范怎样用斧子,在一阵眩晕中劈开了自己的脑壳。克洛德年幼时父母先后去世,由祖父抚养成人,受老人的影响很深。他在巴黎完成学业之后,不愿意象其他的同学们那样,寻找固定的职业挣钱谋生。在他看来,一个既无家庭子女又不信仰上帝的人,对秩序的屈服就意味着对死亡的最大的屈服。他要到别人不会顾及的地方去寻求自己的武器,摆脱他每天所见到的绝大部分人过着的平庸委琐的生活。他仔细研究了近年来的考古文献,得知在高棉北方从吴哥窟向南,有一条古代的王家大道,沿途分布着许多寺院,他凭着自己对东方艺术的丰富知识,设想如能从中发掘出一批雕刻精美的石像,运到欧洲,将能以高价出售。他搞到了一份官方开具的自费考古许可证,经过周密筹划之后,便动身前往陌生的印度支那。在船上,别人劝告他说,一个白人只身闯入密林,必定有去无回。当他听说佩尔肯现在正需要得到一大笔钱时,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告诉了他,鼓动他一起去冒险,得到的钱由双方平分。佩尔肯同意了,因为他这次回印支恰巧也要到高棉北方的土著人部落里去,寻找一个在他管辖的地区内失踪的白人格拉博,他很担心这个人在那边会把一切都搞糟。

佩尔肯在新加坡上岸,到曼谷去了解有关格拉博失踪的情况。克洛德必须先到西贡,争取法兰西研究院的批准和支持。两人约定在金边相会。法兰西研究院院长显然不欢迎一个“业余爱好者”涉足他们长年独占的领域,他彬彬有礼地告诉克洛德,除了准许征用当地民夫和大车的命令之外,他们不能向他提供其他方面的任何援助。继而,克洛德在金边又收到他的来信,告知他殖民地总督将在本周重申一九O八年颁布的一项文物保护法令。但是,克洛德无论如何不愿中途退缩,下决心开始一场赌博。当地官员向克洛德透露,佩尔肯最近与高棉政府进行了一次关于购买机关枪的秘密谈判,暗示他对此人须加提防。克洛德十分坦率地把这番话告诉了佩尔肯,并表示自己既然接受了他这个人,就绝不计较他干过什么和要干什么。这种态度彻底赢得了佩尔肯,第一次主动向克洛德谈到自己的过去;他在十五年当中,逐个地征服了二十多个土著人部落,在土著人眼中,他就是暹罗国。而目前,正在修建中的铁路一步步地把文明带进了高山密林,这意味着他的独立王国行将灭亡。他那强烈的征服欲使他不能犹疑,要么永久统治下去,要么彻底放弃。他购买枪支是想在他的地区建立一支武装,进行拼死抵抗。他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地注视着权势的衰落和自身的衰老,通过对男人的统治和对女人的肉欲做着绝望的斗争。他不能容忍有别的人分享他的权势,为此,他才对趁他在欧洲期间可疑地进入密林的格拉博充满疑虑和担心。

在向导的带领下,克洛德和佩尔肯以及征来的大车和车夫进入了高棉热带丛林。沿途见到的都是没有价值的废墟。一行人晓行夜宿,逐渐接近了北方土著人部落。正当克洛德几乎陷入绝望时,他们终于在一座寺院的废墟上,发现了几尊完好无缺的高棉舞女的石雕。他们使用随身携带的简单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雕从墙上分离下来,并装上大车。第二天早上醒来,克洛德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活。可是,随从跑来报告,向导和车夫们不愿意继续往前走,都在半夜里溜掉了。佩尔肯只好到附近村庄再找来一个向导。为了避免官方可能给他们制造的麻烦和寻找格拉博,他们决定深入土著人部落。一行四人用自己的马匹驾车,转而向西行进。

进入斯丁地区以后,密布在小路上的竹签和手执弓箭的毛伊人预示着他们的处境不妙,佩尔肯难以料想格拉博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他们到了斯丁村,首先拜会毛伊人部落首领,虽然没有看到格拉博,却发现了一件欧洲人穿的白衬衫。按照土人的风俗,部落首领令人端来米酒罐,双方以饮酒为誓,互表忠诚,但首领却矢口否认此地有“白人首领”。熟悉土人风俗习性的佩尔肯带领克洛德,设法暗中找到了格拉博的茅屋,发现他已经被完全弄瞎眼睛,充当了奴隶,象牲口一样在拉石磨。他们把格拉博解救了出来,不料却被村民们发现了。毛伊人认为他们单方面破坏了米酒誓盟。手持弓努、长矛的武士们包围了佩尔肯等人住宿的茅屋,并在四周埋下竹签,企图活捉这儿个白人。佩尔肯和克洛德虽然荷枪实弹,却束手无策, 因为,即使他们能逃出斯丁村,也无法在高山密林中找到生路。双方对峙,直至黄昏。也许,毛伊人是要等到天黑以后放火烧屋。突然,佩尔肯纵身跳出茅屋,高举手枪做出投降的姿势,一步步走向虎视耽耽的毛伊人。他由于极度紧张,四肢强直,不小心跌了一交,膝盖被埋在地上的竹签刺破。首领用手势命令他放下武器。赤手空拳的佩尔肯继续迎着武士们的枪尖走去。他不顾伤口的疼痛,坚持着与首领谈判,提出要给全村每一名武士一只瓦罐,以此交换格拉博。瓦罐是毛伊人所希望得到的珍贵物品,这个建议极大地诱惑了村民们,促使首领与白人达成协议。凌晨,双方再次饮酒为誓之后,克洛德和佩尔肯平安离开了斯丁村,不久,就进入了暹罗境内。当他们来到第二个暹罗重镇时,佩尔肯的伤势已开始恶化了,镇上仅有的两名医生都认为已不可救药。佩尔肯让镇上的官员转告暹罗政府,请求派人换回格拉博。政府早就希望能占领这个不服管的地区,以便延伸铁路,于是举兵进山,首先在村外约定地点用瓦罐换回格拉博,随后炸平了斯丁村,迫使村民无家可归,流落山林。

死亡正等待着佩尔肯。两个冒险家对此心照不宣。克洛德已经如愿以偿,此刻完全可以带着这批石雕回曼谷去。然而,他听佩尔肯说他还要回到他的地区去,便执意要求和他同行。他们又上路了,已经不能行走的佩尔肯躺在牛车上。随着铁路的铺设,军队正逐渐向老挝方向推进,佩尔肯一心想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他的独立王国,因为他心里清楚,军队的到达和自己腿上的伤口一样,都意味着他的死亡。他要开始一场新的战斗。他们住进了萨万村,由于这里已接近佩尔肯的势力范围,因此他的命令得到了服从。他希望村民们进行抵抗,至少迫使铁路在这里改道。受了欺骗而失去家国的毛伊人获悉佩尔肯住在此地,便日夜攻击萨万村,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两个萨万村民把枪口对准佩尔肯,要他立即离开村庄。佩尔肯略施小伎,开枪杀死了他们。可是,他从两个土人居然敢向他这个声名显赫的白人瞄准这一事实中,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他多年来建立的统治居然如此脆弱,如果他不受伤,这一切是绝不会发生的。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意识,他要回到他的地区去,要在那里的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战胜他最凶恶的敌手——权势的衰落。

他们继续北进。奄奄一息的佩尔肯躺在车上,计划着如何保卫他的王国。克洛德设想,假如自己处在佩尔肯的地位上将会是怎样的呢?顿时,他感到自己从未象现在这样眷恋他并不热爱的、甚至视为荒诞的生命。“没有……死人……,只有我……,将要死去的我……。”佩尔肯断断续续地说。克洛德拥抱了这个他所爱的人。佩尔肯望着自己的同伴,象是望着另一个世界的陌生的生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