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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 (1938) 一九三六年夏季,西班牙各地的法西斯军队发动了武装叛乱,企图颠覆共和国。 共和国政府决定向人民分发武器.马德里市彻夜不眠,载运枪支和民兵的卡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激越的歌声和扩音器里播发的战报响成一片.在车站的电话总机室里,铁路工会的代表拉莫斯和被派来协助他的共产党员马努埃尔正在打电话与外省各主要大站进行联络,有的地方从电话里传来一阵恶毒的咒骂,表明法西斯分子已经占领了该地;有的地方则报告情况良好.联络结果表明,共和国政府基本上控制着局势,然而叛军还是占据了北部三分之一的地区,并正在向马德里推进.拉莫斯和马努埃尔驱车运送炸药,准备炸毁桥梁.他们在市区里每行进五百米就要停车交验证件。马努埃尔是一家电影厂的音响技师,由于不修边幅,看上去象个工人,再加上民兵们都十分熟悉拉莫斯的面孔,因此每到一个哨卡,人们都向他们举右拳致敬,立即放行.到处是一派团结战斗的气氛.
滨海城市巴塞罗那。一场鏖战从清晨起便在市中心打响了。叛军占据了三幢高楼,机关枪居高临下,扫射着从广场上进攻的民兵。自由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共和派、社会主义者、各个工会团体以及少数农民、小资产者第一次面对着共同的敌人而联合起来,他们骁勇却不善战,缺乏统一指挥,伤亡惨重。这时,警察上校希梅内斯率领武装警察赶到广场。他赤手空拳,跛着一条腿径直走向我军据点。法西斯分子看到警察居然站在政府一边,大为惊讶,广场上出现了暂时的寂静。当机枪再度响起时,上校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警察成纵队开始冲锋,后面跟随着浩浩荡荡的民兵。十分钟以后,高楼被攻克了。入夜,希梅内斯和无政府主义组织的领导人普依格在酒店里举杯共饮,庆贺胜利。这两个过去的死对头在这次共同战斗今体验到了友爱之情,他们互相对对方的勇敢行为表示赞赏,在他们看来,勇敢具有和报国同样的意义。
共和国军队取得节节胜利,人民充满了乐观主义的必胜信念。八月,德、意法西斯公然对西班牙进行武装干涉,利用里斯本为跳板,把一批批新式飞机和训练有素的飞行员运到西班牙西部地区。临时组建的国际纵队飞行中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他们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在装备上都远远落后于法西斯空军。用高薪招募来的雇佣兵虽然技术全面,成份却十分复杂,其中甚至有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飞行员。即使是志愿军也都怀着各自不同的理想和政治目标,只是为了反对法西斯而走到一起来了。他们当中有的人从未参加过飞行实践,有的则出于和平主义信念久已放弃了训练。飞行中队的领导人马宁是一名社会主义者,早年长期组织工人运动,他参加革命的目的是为了“使人们懂得他们究竟为了什么而工作”。他首先采取飞行训练的方法,淘汰了一部分不能胜任的队员。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只有建立严格的纪律才能发挥中队的最大战斗力,而要做到这一点,只能借助中队里共产党员们的核心力量.
八月八日,法西斯军队攻克了西部城市梅里达。十四日,由佛朗哥亲自指挥的一支摩托化纵队从梅里达出发,向麦德林推进。由几千名农业工人、皮匠、酒吧间老板和旅店老板组成的一支队伍,拿起他们的猎枪,准备抗击法西斯们的轻机枪。飞行中队接到命令,从空中截击佛朗哥的纵队。从飞机上向下看,有敌军在行进的那一公里长的公路仿佛在颤动。飞行员们心里很清楚,他们的飞机多已陈旧不堪,其中的一架甚至连投弹器也没有,只好由投弹手从机身腹部开的洞口往下扔。炸弹大多在道路两侧的田野里开了花。敌军的卡车无疑是如大了油门,公路“颤动”得更厉害了。突然,一段公路停止了颤动:一辆卡车中弹颧倒在道路中央,堵住了后面的队伍。敌军停了下来,只有前边的三分之一向麦德林方向急驰。机队在公路上空盘旋,有效地命中了敌军的数辆卡车。桑布拉诺等人紧紧追击逃跑的先头部队,一直追到麦德林市区,在敌人空军赶到之前,以低空轰炸摧毁了大部分集中停放在广场上的卡车。
作战部负责人瓦加斯和军事情报部负责人加西亚向马宁表示祝贺,称麦德林一战是内战以来的第一次胜利,伤亡惨重的摩托化纵队已被迫返回出发地。他们俩人都认为,这场战争应当是一场技术战,而不应当满足于鼓动群众的情绪.人民是声势浩大的,但也是软弱无力的,街垒毕竟抵御不住佛朗哥的空军.当马宁提到,人民正在为了革命而战斗、流血牺牲时,加西亚反驳说,
目前进行的不能算是一场革命。革命必须是由一批政治及技术骨干领导的起义,他们在斗争中成熟起来,将有能力迅速代替那些被他们推翻的人。 两个月的战争使马努埃尔成为一名出色的指挥官。他曾在希梅内斯手下指挥过一个营,从老上校这部活的教科书上学到了很多有益的经验。希梅内斯也很喜爱这位有文化教养的共产党员,因为他发现马努埃尔的纪律观念并非出于对服从或指挥的偏好,而是他的天性使然,是为了有效的战斗.现在,马努埃尔将要到马德里去接受一个团的指挥权.这并不意味着他个人的“晋升”,而是西班牙军队的壮大。
艰苦卓绝的空战使飞行中队的战斗员人数锐减,每次飞行都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在十一月初的一次轰炸任务中,机队遇到敌机的截击,雇佣飞行员勒克莱尔看到长机被击中后,满载着炸弹返回了基地。当瓦加斯向他调查原因时,他才醒悟到他的行为实属临阵脱逃。离开瓦加斯以后,他决定喝个一醉方休,在营房里借着酒劲向所有的人发泄,口口声声他是个硬汉。雇佣兵和志愿军的矛盾明显化了。马宁决定以非常手段重新组织飞行中队,他解除了所有雇佣兵的合同,从即日起,全体人员正式编入西班牙共和军。国际纵队中稍有飞行经验的战士都被调来补充,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共产党员。
共和国政府从马德里迁往巴伦西亚。法西斯飞机对马德里进行了狂轰滥炸,首都成了火与血的海洋,居民死伤的景象惨不忍睹。法西斯军队从三面进攻马德里,并企图合拢包围圈。
“第五纵队”里应外合,他们不仅杀害民兵,而且袭击手无寸铁的妇孺和老人。共和国军和国际纵队坚守着市郊防线,以顽强的抵抗阻止了几个月来一直在前进的敌人。由于发生了一些逃跑事件,临时军事委员会做出决定:几逃跑者立即枪决。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已经担任了旅长的马努埃尔散会后回管地去,路上突然被两个跪倒在泥泞中的士兵抱住双腿,他们苦苦地哀求免于一死。马努埃尔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从声音上可以听出他们非常年轻。他始终一言不发,内心却剧烈地翻腾着,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他必须在胜利与怜悯之间做出选择。
突然,他的双腿被放松了,只听其中一个士兵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凄苦声调说道:“这么说,你现在不再为我们说话了?”那语气仿佛是在谈论着来世一样。马努埃尔向前迈了几步,把两个绝望的人抛在身后。
一九三七年二月。四万装备精良的意大利摩托化部队在瓜达拉哈拉某地突破了共和国军的防线,企图与佛朗哥部会合,切断马德里与外部的一切联系。瓦加斯把马宁的飞行中队派往最要害的前线。一天,作战部给飞行中队领来一个农民,他的村子附近有一个敌军的临时机场,他连夜穿过了敌人的阵线,向共和国军报告了情况。老乡要求马宁把他带上飞机,由他亲自指路。拂晓前,在马宁从附近村庄征用来的十几辆汽车的车灯照耀下,机队起飞了。可是,当飞机飞到特鲁埃耳山上空,接近了目标时,老乡起初怎么也辨别不出这块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土地,他急得流出了眼泪。在一阵超低空盘旋之后,他终于指出了那片隐匿着敌
机的树林。偷袭成功了。可是,在与敌人驱逐机遭遇的空战中;加尔代的飞机受到重创,机组人员全部受伤,被迫降落在白雪覆盖的深山之中。附近的山民营救了他们,用担架护送下山。马宁带领教护队来到山脚下的小镇接应。在苍茫的暮色中,担架队出了山口,全镇的居民都伫立在路旁,神情肃穆。走在前边的是轻伤员的担架,当他们看到两旁的人群时,便竭力露出微笑。最后走过来的是加尔代的担架,他的整个面部都被绷带包裹着,从外形上可以看出,他的鼻子没有了。这个伤员就是几个世纪以来农民心目中的战争景象。人群中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他们犹豫了一阵,有些不知所措,随后,所有的人都默默地举起右拳致敬,妇女们发出低声的抽泣。
三月,瓜达拉哈拉前线的意大利法西斯军队发动了新的攻势,这是一场关系到马德里存亡的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瓦加斯命令马宁把中队里所有可以参战的飞机都调往前线。地面上进行着一场空前的恶战,当飞机出现在阵地上空时,部队接到了冲锋的命令,意大利军队开始退却,共和国军一公里、一公里地向前推进。 马努埃尔信步走在被夺回来的小城市布利胡埃尔的街道上。从一座被炸坏的房子里传出了钢琴声,音乐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总有一天,和平会到来的。那时,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正如他这个战前的音响技师变成了今天的指挥官一样,人们也许是永恒的,命运是比人们的流血牺牲及存在本身都更为严重和令人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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