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选节)
叶汝琏 译
I
于是降雪了,阵阵消隐的初雪,落溅在梦幻与现实织成的巨幅布帛;有记性的人们忘却了种种苦楚,我们双鬓惟有床单的清香。这是大清早,盐灰的曙色笼罩,约莫早于六时光景,犹如客次于一个临时的港口,一处恩赐的避难所,在这里,散满着串串静谧的伟大颂歌。
这一通霄,不知不觉,鹅毛雪片纷扬不息,座座的摩天大厦——被萤火虫剔透的俘石,高高地托起无数心灵的遗痕与重荷,不停地增长,而且将所负的重载卓尔忘怀。惟有那些昆虫,略知个中底细,不过它们的记性恍惚,讲述的又很怪诞。心灵对这些非凡事物所起的影响,我们也无从知晓。
谁也不曾诧异,谁也不曾察觉,这绒丝般的时刻,这轻脆,细琐之极的东西首次掠过,触及那高丛的石面,好象睫毛一眨。在青铜的覆盖和铬钢的射角上,在哑然的瓷砾的厚大的玻璃瓦上,在黑大理石的骑雕和白金属的马刺上,都一一落上了阵雪,没有任何人惊动,也没人玷污,这气息初凝的水汽
恰似一柄刚出鞘的宝剑乍现的一颤……雪在下,看呀,我们来说说它的奇妙吧!静悄的黎明周身丰羽,象只传奇的巨枭,一任精气吹拂,鼓起它那白大丽菊的形体。奇景和欢乐从四而八方朝我们涌来。让我们朝那露天茶座的门面一一致候吧,恰是旧年夏天,那位建筑师就在那儿指给我们看过夜鹰下的好些卵。
IV
我,唯一的清算者,从雪海环抱的角房高处。——逆旅的过客,无凭无证的旅人,我该为这张低床解缆,让它象独木舟离开小海湾么?……那些离家日远的露营人,那些扁舟驶往其它岸边的人,都天天更清楚难以辨认的风物的变化;向着源头溯流而上,穿过满日葱茏的绿野,蓦地为一片逼人的强光所占有,顿感任何语言都失却力量。
就这样,人半裸在雪海中,闯然打破无边均衡的动摇,在追捕一种独特的设想,设想言词失却了依据。世界的配偶,我的出现,世界的配偶,我的明见……
从原生的海水那一边我随着白昼,运转,象远行人,转到月牙出的地带,方向不定,举止也反常态。而我现在的设想是去漫游最古老的语言的苗床,最遥远的语言的截面,直到某些最完整也最经济的语言。
比如,德拉威语族,当初就没有区别“昨天”和“明天”的字眼……来吧,随我们来呀,我们可是无词可遣的人:我们追溯这种无书写符号的纯粹的享受,那里还这样说着古代的人语,我们走动在清晰的残余之中,而且越过语言学名家著述,我们来开辟新途径,直到那里闻所未闻的措词语组,那里虚音退避元音,呼吸的变化也产生昂扬起伏,按那类半浊唇音,寻求纯粹的有声的结尾。
……这是大清早,透过这最纯洁的词语,是一个美丽的、既无仇恨亦不见吝啬的地方,一处恩赐的避难所,庇护心灵的那些可信的预兆的升天,而飞旋无边的雪白的玫瑰园,就象我们不期而遇的那雄浑的“福哉……”……伞形花呀,伞形的清芬,裹着蚕豆瓣的子皮的清芬,呵,直似那多薄的无酵饼在流放者的嘴唇留有余味。是什么新的植物花果,在这方更自由的天地,让我们饶了花果的芬香?高龄老妪的双手是怎样的骨梭,妙龄少女的双手又是怎样象牙的圆润。
将为我织出生者的灼伤更觉凉爽的布帛?……世界的配偶,我们的忍耐,世界的配偶,我们的期待……啊,梦里矮接骨木花果竟然扑到我的脸上!
啊!世界,你虚幻的气息仍然令我们心醉神迷!……那里只要河流可以涉渡,那里只要积雪可以涉足,我们今宵就在那里引渡一个深不可涉的灵魂。……而在被岸尽有梦幻的宽布帛,而人将自己命运卷入其中的易于损耗的全部财富。
往后这空页上便点墨不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