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与瓦乃理
盛
成
最近阅读巴黎新法兰西月刊社本年出版:安德烈·纪德与保罗·瓦乃理,二氏通信,自一八九零年起,至一九四二年止。(André Gide-Paul
Valéry Correspondance 1890—1942)一共有六十二封,时历五十二年。
这两颗法兰西巨星,先后于十年间殒灭,又都是我的老友,曾忆临行握别,言尤在耳,谁知隔世呢?今阅读此半世纪以上通信,不由旧事重提,不能不提笔而写一点回忆。
纪氏生于一八六九年,卒于一九五一年;瓦氏生于一八七一年,卒于一九四五年,纪氏长瓦氏二岁。纪氏生于巴黎,卒于南部地中海岸。父为巴黎大学法学教授,叔父查理·纪德,为世界驰名经济学者。纪德为新教徒,且为伽尔府雨塞斯县世家,雨塞斯为宗教战争史上名城。瓦氏生于地中海西岸之商港塞特,卒于巴黎。父为科西嘉人,母为意大利人,皆为旧教徒。纪氏学于巴黎,但未曾受过长期学校教育。他的教师:他的母亲,他姑母,以及一位英国清教徒的女教师。他的教育,是严格的新教徒训练,因此:《圣经》影响到他的一生,瓦氏则受伽特力公学教育,读拉丁与希腊文,在新约而外,熟读罗马历史与希腊文艺。后来转学蒙白里(Montpellier)国立中学,诵读更为自由。入大学,尤其蒙白里大学,自始即无神学一科,受阿拉伯传来之西方圣人:亚里士多德的直接影响。因此,希腊怀疑哲学,支配着瓦氏的一生。
纪氏出生在巴黎,受了都市的限制,受身体羸弱的影响,幽居于斗室之中。此一斗室,悬挂一层窗帏。幕以内,壁上的钟,停摆,以保持无时间观念的平静,发酵着一种强烈的宗教情绪,唯一的钢琴,也是他终身的伴侣,与雨果及海涅的诗集,权且破除他入定中,少年维特的烦恼。可是,他扯下窗帏,掀开毡幕,又只见巴黎的景色:肉欲,诱惑人的春光,栗树下的歌唱女郎的暗影,何处又是圣洁的灵境?他一生灵与肉的搏斗,即在此窗前产生了。也因此,十二岁时,爱上了常与他在一起的表姊,后来成为不幸的纪德夫人。纪德的《凡尔德手册》(Les Cahiers d¢André
Walter)正描写灵与肉的斗争,凡尔德的明朗心灵,战胜了黑暗的肉欲,而凡尔德也死在战场。这部处女作,只受到象征派的注意,而不曾为一般人所接受,于是在纪德一生,产生最大的革命,脱离象牙塔,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摆脱了他过去的主观:固执的我,狭隘的我,去追求大自然的人性,与未来及真实的我。他于出国旅行之前,常随他的母亲,回到南方来,到雨塞斯老家,探视祖母;到蒙白里问候叔父查理,即在蒙白里与瓦乃理订交于植物园中,受了大自然的启示,纪氏所作之《地粮》(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中,曾有回忆之记载。
纪氏于一八九二年,当时二十三岁,曾去德国旅行;翌年,十一月,至北非旅行,卧病毕斯卡拉。他欣赏撒哈拉大沙漠的浩瀚无边。这在纪德一生,留下决定性的解脱,这是他所熟读而重新上演的一千零一夜。在他创作的《如果麦子不死》(Si
le grain ne meurt)及《不道德者》(L¢Immoraliste)中,曾叙及此一阶段之解脱,与旧道德一刀两断。他爱毕斯卡拉,他爱阿拉伯人,他爱沙漠的真诚,他回到他的祖国怀抱。阿拉伯人与犹太人,都是塞姆族,其风俗与思想诸属性均同。纪德自幼即陶冶于旧约新约之中,故一至北非,始觉其个性,与阿拉伯为同胞。十年之前,来回五六次。后来又至奥国,西班牙,意大利,希腊,土耳其,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阿拉伯半岛……可以说,他的一生,是旅行家。形成他最丰富的生活,最伟大的著作。
瓦乃理呢?从小即生长在海边,习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塞特港,有的是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阿拉伯人,以及其它的人种。自幼即来回意大利与法兰西之间,并擅长多种语言,没有一种窗帏,可以阻碍他的注视。灵肉之间,矛盾很小。而大自然却是一个整体。他家住在蒙白里府之后,给予他影响最大的有三人,彼得·斐列纳,亚伯尔特·哥斯德,及科尔巴新。
斐列纳比瓦氏年龄稍长,授瓦氏数学及音乐。数学为函数理论,总体论,变化群论,康陶儿氏理论,
乃近代新科学方法之泉源。音乐则为瓦格纳与贝多芬之乐曲。这就是瓦乃理的诗,不但外形是代数的方
程序,两两相等而对称,即其意境,也是总体论,变化群论,函数理论和相对论的。因此,他的诗中有建筑,在他散文《芬奇方法的引言》中,说得非常清楚。而其波动性,则为声学的音乐,与赫尔姆霍斯的热力学。至于神秘观念,乃受哥斯德之影响。哥斯德为一医生,终生醉心于神秘科学之研究,以求神通。过去欧洲之神秘学,仅为巫术(Necromancy),星术(Astrology),希伯来人之神秘学(Catala),古波斯祆教之巫术(Magics);但自十九世纪初叶,印度之瑜伽传入,神通之研究,为一般科学家所追求,于是有显(exoterism)密(exeterism)二教。显即通俗显明之公开教,密即奥义秘传之秘密教。密宗指示人为整理为至善,由七个因素内在之构成:色即物质,生命,魂如星体,欲身之兽魂,现识之末即人魄,知觉即精魂,精神,七者所构成。其用功之方法,有四:即执持(戒),静虑(定),观慧(慧),等持(三昧)。由此三昧品而至方法品,再至神通品(Vibhudi
Pada),而至独存品。神通即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他心通。依此神通,人之小宇宙,与大自然之大宇宙,互相交通。而抽取精华,把握天机。瓦氏受哥斯德深重之影响,作退藏于密的功夫;当瓦氏离蒙白里及巴黎之时,哥氏深不以此去为然。瓦氏誉之为美学家,此亦如黑格尔氏称:象征主义为印度美学。但瓦氏则视瑜伽之象征为美学矣。瓦氏所受影响之第三人,为一俄籍教授,名科尔巴新(Kolbassine)者,曾任中学哲学教员,瓦氏称之为“真正思想家”,与之谈论,终日不觉疲倦。瓦氏名著:与太司特先生一夕谈。太司特先生,恐即科尔巴新教授。一八九六年出版之《与太司特先生一夕谈》(La
Soirée avec M .Teste),即题献与科氏者。瓦氏有言:自从认识太司特先生,就不想有我,只看见是他,他一切皆极平常,他是一位智能体操家。他二十年来没写一本书,他烧了他的著作,他抹杀生气……他找到一个筛子,筛出了吾人所不知道的心灵定律,瓦氏称之为心灵机遇法则(Probabilites
Mentales)。此与现代新科学方法之机遇率,有密切之关系。
因此,瓦氏长居巴黎,偶然一往英国或意大利,或德国、或瑞士,或比利时……皆未至远方旅行。在陆军部任新闻编辑五六年,在哈瓦斯通讯社,任总经理私人秘书二十一年。老子云: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智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可为瓦氏之写真。
纪德是职业作家,《伪币制造者》(Les
Faux-Monnayeurs),奠定了他的地位,是西欧文化之代表作。瓦乃理则以文艺为副业,而以《海上坟园》(Le
Cimetière
marin)一诗,成为今日世界之代表。纪德虽非多产作家,但必继续写作。瓦氏之写作,多以闲暇出之。作品希罕淡泊,恰成对照。
纪德与瓦乃理,虽如上述有许多不同之点,但此二人,却有许多共同之点。
二人同时代,受同时代之背景,尤其象征主义之背景。二人皆为任波之《醉舟》所接引,马拉梅星期二罗马街家中晚会所陶醉。二人皆崇拜英国诗人:斯文本(Swinburne)
,莫里斯,洛塞谛以及写实派;美国诗人:爱伦坡,比利时佛拉曼诗人垒斯勃鲁克,梅特林;法国诗人:沙畹,波德莱尔,拉法格,魏伦,任波,马拉梅等。纪德于一八九一年,在独立艺术书店,出版一本象征派理论的《水仙解说》(Le
Traité du
Narcisse),是在瓦乃理发表一首象征主义的《水仙词》之后。纪德的《凡尔德手册》,是象征派的第一部小说;梅特林的《玛伦公主》也是象征主义第一部戏剧。稍后,纪德与瓦乃理,都从象征主义分道扬镳,纪德走上享乐主义,而以真诚为目标;瓦乃理则趋向理智主义,以生活不已有情相续为鹄的。
二人同一时代,二十世纪的大时代,受爱因斯坦相对论之影响。瓦氏之相对论,前已言及,而纪氏则在二次大战后,有说在这世界上或苍天下,没有绝对的事物,你愈争论,你愈有肯定了真理,正义,与美。这些都是人所创造的;你愈使我相信,也必须要人,才可以维护它们,而人的人格之存在与否,也全在其创业与守成。神,也是依人而存在的。
此外,更有一点相同。瓦氏之《海上坟园》,以黑格尔的止扬,即奥伏赫变,印度因明正理论之遮照,来解决矛盾;能立,能再立,能再破,以得到一个较前进的新境界。纪德的《伪币制造者》,也永远在变,永远在前进之中途中;永远在建设(立),永远在破坏(破)。你以为把他抓住了,而你只扑了一个空,他又启程前进,到了一个新天地……
二氏不但代表法兰西,而代表欧洲,代表世界。瓦氏不但为法兰西大诗人,且为世界大诗人。纪氏不但为法兰西大文豪,且为世界大文豪。二氏皆为二十世纪人类之巨星,他们光照着我们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