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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王道乾先生 鲁方根
王道乾先生离别我们已有十年了。在这十年间,我的工作环境己几经变迁,但回想起当年在《外国文学报道》编辑部师从王道乾主编搞法国文学编辑的那段特殊经历,却使我终身难忘。 我对王先生的认识,是先闻其名,后识其人。早在进社科院之前,我就读过他的译著《情人》,由此而知道他是我国当今著名的翻译家,当时尽管心中仰慕,但无缘相识。然而,境遇的变化却为我们结下了一段师生缘。1984年,我进社科院外事处工作后,终于有幸在接待法国学者的外事活动中见到了他。他时任文学所副所长、外国文学室主任,并兼《外国文学报道》杂志主编。当时的印象是,他衣着朴素,不苟言笑,面容慈祥,言谈举止从容不迫,一派长者风度。此后,在接待外宾的工作中,王先生和我虽有多次接触,但无暇深谈。 1986年7月,我己年届40,《外国文学报道》编辑部正好缺一名法国文学编辑,有人征求我意见,我感到这是我在工作实践中拜王先生为师的绝好良机,于是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调动。但王先生要求看过我的译作,才作决定。当时我拿予出耳他象样的代表作,便把在《译林》杂志上发表的一篇近10万字的中篇小说《恋心迷惘》呈送他过目。事后,得到了他的赞许。在正式调动前,他找我谈了次话,特别强调:“做学问是很清苦的,要耐得住寂寞。” 由翻译转成编辑,我有许多东西得从头学起。首先是要了解和熟悉《外国文学报道》杂志从创刊以来发表过的全部文章和内容,尤其是要掌握业已介绍过的外国文论和文学流派,然后是要学会组稿、审稿、编排、发稿、看校样和清样。在这一适应过程中,我曾得到王道乾先生多次耐心的指教。 作为主编,他对每期杂志的选题策划、组稿与审稿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文字功底深厚,审稿速度很快。凭着多年炼就的“火眼金睛”,他对译文中的病句、别字、漏字非常敏感,甚至连标点符号的错误也很难逃过他飞快扫过的目光。遇到字迹潦草的稿件,他有时虽感恼火,但仍会一丝不苟地把难以辨认的字句在稿件的空白处誊写清楚。他曾再三告诫我:“我们一定要为排字工人着想,他们的工作很辛苦。付印的稿件字迹潦草,他们排字就会排错,你通过校对订正过来,他们就得多付出劳动。”此事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我至今仍养成这样的习惯:无论自己写稿还是给别人改稿,宁可写得慢一点,但一定要写得字体清晰。 我在《外国文学报道》工作的两年时间,正是杂志系统介绍西方各国主要文学思潮、流派,及主要作家作品的时期,而法国文论,如列维-斯特劳斯、罗朗·巴特、托多罗夫的符号学、结构主义,德里达的结构主义等又是王道乾先生密切关注和力主译介的重点,于是我的审稿任务也是相应地加重。这些文论,新术语很多,校译中遇到连《法汉辞典》上也查不到的疑难词,于是我便勤去王先生家,向他当面请教。每次去,几乎总是看到他在一间十来平方米的简陋的客厅兼书斋里伏案工作。当时,他家既无电话又无空调。在盛夏的下午去他家,常见他赤着膊在一张垫着玻璃板的小方桌上审稿。见我进门,他憨然一笑,赶紧套上一件汗衫让我就座。他的时间十分宝贵,但为人释疑解难,从不吝惜时间。由于长期从事研究和翻译工作,他养成了以吸烟作为消遣的习惯,因此烟瘾较大,交谈中可以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有时,话还没有谈完,又有客人上门拜访,他们有的是来约稿的,有的是来向他请教学术问题的,我见状赶紧起身向他告辞。 当时,在其他杂志工作的编辑,凡是为译者校译稿件的,均可署名并提取30%的校译费。但王道乾先生却给《外国文学报道》杂志的所有编辑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为译者校译稿件,一律不准署名,也不拿校译费。这条规定虽使校译编辑感到有点吃亏,但对培养编辑的职业道德,密切编辑与译者之间关系却大有益处。王先生尽管在工作上对下属的要求很严,但闲暇时偶尔也会说上几句幽默话。比如,他对我为人处事的评价是“现实主义的”。他还说,“翻译家与翻译匠尽管只有一字之差,但内涵却大不一样”。 在研究方向上,他始终主张心无旁骛地坚守一个方向,为此他个人长期坚持研究杜拉斯、兰波等人的作品与创作艺术不动摇。法国杂志上凡刊出有关杜拉斯的评论文章,要我及时替他复印下来。对《外国文学报道》杂志的办刊方针,他也是坚守高层次的文论方向。杂志尽管在国内学术界和作家群中很受关注,但读者群和发行量始终有限,经济上逐年陷入困境。1988年,为了杂志能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外国文学报道》被迫更名为《环球文学》,并开始刊载通俗作品。在更名前夕,王先生出于对纯正的艺术品位的执著追求,毅然辞去主编职务。我顿时有一种失落感,感到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此在工作上与王先生失去了直接联系,内心深感困惑。那年,恰好水电部需要借翻译出国,我便趁机脱身去了阿尔及利亚。在阿两年间,我与王先生互相通过信。回国前夕,他在信中给我开了一份法国文论家名著的书单,同时托我为他代购几本有关杜拉斯的新书。在途经巴黎时,我手执他开的书单,专程去了一趟圣日尔曼大街的书店,将书店里能找到的书全都买了下来,好在王先生要的书全有。回国后,我立即赶赴王先生家,将杜拉斯的几本新著当面赠送给他,他脸上绽开的笑容使我至今仍感欣慰。 回国那年,《环球文学》因为种种原因而停刊。我想继续跟随王先生译介法国文论的心愿也无法实现了。尽管人生道路坎坷不平,但还得往前走。于是,我便调到新学科研究中心转搞研究工作。由于工作上己与王先生脱离了关系,我去王先生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没有特殊情况就不再去打扰他了。 1993年元月,当我看到社科院办公大楼底层入口处,贴出王道乾先生因病去世的讣告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到十分震惊,想不到他老人家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而且在他病危期间,我竟然一无所知,深感内疚。后来,我与原编辑部的同人一起去他家向师母和子女表示慰问,但已见不到他的遗容了,只能向他的遗像告别。目睹此情此景,我不禁潸然泪下,我的良师益友、著名翻译家王道乾先生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他的音容笑貌,他那高尚的品格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值此王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我谨以此文寄托我对他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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