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阁兰——东方古老文明的探索者

 

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生于法国西部滨海城市布勒斯特。他从小不喜欢大海,却毕生以航海医生为业.他在大学年代,专攻医学,偏偏敌不过文学、艺术的吸引:先后结识诗人圣一保·鲁(St.-Pol Roux,1861一1940)、作家古尔蒙(Remy de Gourmont,1858—1918),竟然以《精神病在当代文学中的地位》为题撰写他的医科毕业论文。其后他希望去英吉利海峡或波罗的海,甚至到中国行医。事与愿违,他被派到驶往太平洋塔希提岛的一艘通讯舰上供职。

于是年轻的医生于1902年10月横渡大西洋,到了纽约、旧金山,于翌年初抵达南太平洋的法属波利尼西亚正式任职。他在那里工作两年,一边搜集高庚  (Pau1 Gauguin,1848—1903)的遗画.一边受到当地土著世世代代同然和大自然和殖民者斗争的历史及其命运的启示而醉心于毛利人饶勇善战事迹及其传统艺术,从而写下小说《远古人》(Leslmmemoriaux,1907)。这是一部土著说书人如怨如诉叙说其祖先悲壮历史的史话,回国后不久,他又写了一部富有神秘色彩的《奥尔菲王》(Orphec Roi,1921),这就是应由德彪西谱曲的乐剧。

接着,谢阁兰又出海远行,于1909年秋来到中国。随即结交了那时在天津任法国领事的诗人克洛岱尔(Paul Caudel,1868—1955)。自此到1917年,谢阁兰先后三次寓居北京、天津,长达七年之久。在这些年代,由于或专或兼法国公使馆的译员、军医、考古领队等职,他得以深入我国切实,体察大陆文化,探求他内心中的中国,所谓“世界的后方”。在实际工作方面,如考古,参与东北的鼠疫扑灭,以及一度在天津讲授医学,除此之外,主要还是潜心研究我国古代文物和典籍,著有《中国西部考古记》,为两汉墓葬艺术的发现写下了可贵的文献。这部书早在二十年代就有冯承钧先生的译本,至今仍不失其学术价值。至于他测绘长江上游源流、水位而历尽艰险,亦为时人所称道。尤其在扑灭鼠疫方面建下的业绩,当时词人记有竹枝词云:城狐社鼠话当年,几代余腥一举歼,史简四千翻阅毕;皇恩直越汉唐先”。

当然,谢阁兰作为异邦旅人,在我国多次游历,亲眼目睹古老帝国的残年夕照,这就使他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展开了深人思考。他是到中国之后才开始写诗的。他的大量遗作都是在我国构思、孕育而陆续完稿的.他的著名诗集《碑》(Ste1es,1912),共有诗六十余首,似乎是受西安的碑林所存千万方石碑铭文的启示而成诗的,这个集子于1912年在北京以高丽纸印成折迭式的中国装帧问世。它不仅以汉文《古今碑录》命名,并且每首诗都用汉字题诗对照原文诗题。就全集内容而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古老的中国,而其主旨却在揭示诗人所梦寐的国度;每一首诗固然对我国乡野、城郊、寺院、名川、京都、陵园等地习见或罕见的方碑、石坊所刊文字(如墓志、纪功、述事、像赞或题诗等等)有所借鉴,但是说诗集由于诗人采译或剽窃某些铭文范文以求表现异国情调,则有失公允;诗人那部《远古人》小说固然发掘了毛利人的历史文化,但是《碑》诗中的诗倒是篇篇推崇我华夏昔日荣耀所建立的如许丰碑,以致诗人响往高洁的心灵而反复赞叹,不能自己而为之歌。有必要在这里指出:通过这部诗集,诗人用他祖国的语言,承袭中国韵文形式,开创了法国诗歌中一种新诗的样式。这种样式的特色是诗行不求齐整,但富于节奏,诗句简练婉约又蕴含哲理,这样的诗章与文采在法文中是以华美优雅见称的,同时诗的形式对法国读者来说也一新耳目;至于诗的格调,与其说酣畅的赞叹或虔诚的崇奉,不如说是借题发问,引入深思。

如果说在《碑》诗和《远古人》问世以前,异国情调已风行于法国文学,那么谢阁兰的诗和小说以及写于中国、取材于中国的历史人物和山川乃至宫庭轶事而留下的游记,如《出征》(Equipee),小说如《勒内·莱斯》(Rene Leys)和《天子》(Le Fils du ciel),戏剧如《为土地而战》(Combat pour le sol),以及散文诗如《一条大江》〔Un Grand Fleuve〕和《西藏》(Le Tibet)等,则在法国当代文学中横扫了所谓变换环境,寻求一已的愉快,或以殖民主义者睥睨被奴役的人民而表现出的种种倨傲和猎奇的心态。谢阁兰的全部作品确实塑造了他自己的形象:无论以诗人或以考古学家或以汉学家还是职业医生面目出现,每部作品都给读者留下作客异域的诗人流连忘返的那种神秘性。从塔希提来到我国腹地,从波利尼亚人的祖先文化又追索到汉民族思想渊源,所为何来?这己成为近四十年来在法国文学中人们一直在探索的问题。有的人说他并不是在做个人历险,而是从事心灵的探索,并记述其历程;有的人说他不是为了异国的风物人情,而是缘于他祖先克尔特人血液的鼓动,缅怀邈远而依然令人惊羡的人类的古老文明,这中间自然包括我中华民族的永恒的风采。

我们不妨退一步说,诗人寄居我国游历期间,无论住空间和时间方面自会受到种种震撼和启示:直指天穹的山岳,滚滚东流的江河,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传统博大精深的精神财富,满布我国的文物和古迹,不仅源远流长而且极尽华美。凡此种种,只要读一读他的论文,便可看出诗人对古代文化的钻研历览就在精神上受用至深。以诗而论,谢阁兰既是克洛岱尔的爱好者,又是圣—琼·佩斯(St.John Perse,1887—1975)的先躯。就文而论,不幸他壮志未遂,于1917年返国之前,就是说在第一次大战后期,主动受命在北京筹建法国汉学研究所,奔走于巴黎,因而积劳成疾,终遭不测。据说,不是自尽,恐怕也是勤奋过度以致身心交瘁、死于故居密林中树荫之下,手中还握住莎士比亚的《哈姆莱持》。

诗人生前始终业余写诗,不求闻达,态度严肃。遗作《赞歌》(Odes)1926年发表,受到好评。他的全部诗稿也就相继经他的后人和学者整理一一公之于世。其人其书,三十年来引起普遍而深入的研究。法国文评界公认他是当代法国最富于特色和吸引力的诗人之一。他开创的新诗样式,影响很大。《远古人》、《勒内·莱斯》两部小说对法国当代小说具有先驱性的启示。至于他留下的考古遗篇进一步激起西方研究我国两汉、萧梁和历代墓葬石雕艺术的兴趣。总之,谢阁兰在二十年代除在中法两国文化交流方面所起的独特作用而外,他终究以独特的诗人闻名于世,他的诗如不具有绘画的技法和临床医生的精确性,对我国古代优秀思想文化如不持有独到的见解,他的诗作也许不会直至今日仍然在各大洲的当代诗人中不断引起反响。

                          (武汉大学法语教授,著名诗人叶汝琏先生撰写)

 

   谢阁兰《碑》选章(叶汝琏教授译)

 

    无朝代的纪年

   

无朝心    宣年撰

 

崇敬前贤;数点义士,向四方复述。

先人,贵胄,德望,风采,

这固然得体。我却置之度外:早有如许的

        口碑评说!如许的妙笔摹写嘉言懿行,

如今纪念碑石遥遥相对,好似帝国长城

        之上每五千步设的烽火台相向守望。

 

我聆听未道的情由,奉行未颁的

        敕令,谟拜未竟的事功,

用我全部欢乐,生命与虔诚

        来揭示无纪年的朝代。未即位的国君、

无斯人的姓氏、无姓氏的斯人以及天朝

        所一统的,人尚未实现的宏图。

 

愿这方碑没有朝代纪年——

    即不是立国的夏、制法的周;

    也不是汉、唐、宋、元、大明

或是我诚心师事的清朝;

更不是清廷末代,它的荣耀

史称光绪年间,——

 

然而这碑石却标志唯一的、无年月、

        无尽期、无法表述的纪元,

        创建在任何人心中,受到欢呼,

在他成为贤哲,登上心殿宝座的

        清晨。

   

 

西  征

王西征于青鸟之所憩

 

这里,世界的中央帝国。这片为辛勤的

        人民开放的大地。四海环抱的神州。

闭关的生活。利于公正、福祉与一统。

这里,人们坐立,躬身,致侯咸宜名分。

 

        这里,兄弟有别;一切透过

  上天的淳化,安于品级。

 

那么,神妙的西域,山峦叠出云端;

    飞檐的宫殿,清幽的寺院,

        随风飘逸的塔群。

一切蔚为奇观,喜出望外又混乱不已;

        当朝的西王母意欲无常;理性的

        旅人从不贸然涉足。

正是那边,穆王凭借法术,早将他的

        梦魂抛向那边,那恰是

    他心折已久的地方。

在离别帝国,追随灵魂的前夕,

    他毅然从此西出。

  

  

   人以铜为镜人以古为镜人以人为镜

 

采玉端临银镜、意在

    理正缎带与嵌珠.

  眼睑上的胭脂别是欠浓。

        双颊涂的香膏也别太淡

        银镜莞尔一笑,指点了一番。

   辅相自鉴于青史,原是清明的宝瓶,

       蕴藏了启示,举军的征战,

     哲人的至理,星相的迷离,

   所呈之象授他以决择权柄。

 

 我无缎带与饰珠,更无待竟的

   功业。匡正我奇特的生涯,

       我自鉴于朝夕相处的莫逆。

   他的容貌——胜似银镜或古史——

       教诲我今朝的品行。

 

             来门远方

        死朋生友

 

从远方,从那烟波遥渺的地方,朋友,

        我向你奔来,奔向你,我的知已。

        我双足将我你之间可怕的阻隔

踏成碎片,你我的思念久已不居

        人间同样的瞬间。如今同一阳光

        将它们照透,再次透过原来的激情。

 

你默不作答。你端详审视。我可做了

        什么不得体的事情? 你我不是真的

        相聚了? 是你么,我的知己?

你我目光久已不遇。你我表情不再

        遥相神会。你我偷眼相互打量,

        有如陌生人,有如两只犬

        冷不防咬架。

某种东西将你我隔离。我们昔日的

 交谊横陈在我们当中,有如你我

        亲手勒死的一具尸体。你我肩负

        同一的重担,那样沉重又冰寒。

 

啊!让我们发狠再砍上一刀! 重新

迎接新生的时刻,还由我们

        小心翼翼谱写出生机勃勃的

        友谊诗篇!

你肯么?啊,我的新知,我未来

        心灵的兄弟?

 

 

信守的离弃

            求友声

 

你写道:“我此刻,衷心与你共鸣,

        默然无言,不表心迹。”

        我知道,伴随我抚琴,丝竹之音,

        你的心弛正已张紧:

我信手扶弦,只是为了你。

请你尽情倾听万物沉沦的大海的

        海螺的歌声及其袅袅的余音。

        别说那有胡兴许你听

        见的琴音有欠雅兴!

别那么说。我承认,背你而去,

惟往他方求你心灵揭示你的酬唱。

我要去,向四面八方呼唤:

你听到了我的声音,你了解了我,可我

       不甘寂寞。即使在另个

       人的身旁,我依旧,

       抚琴,还是为了你。

 

                   欲 碑

不为而成

 

高山的顶峰向你身量挑衅。

        即使你攀登不上也别恼恨,

        灰心:你不曾目测了?

曲折的道路在你足下延伸。

        你如不辞远行,过桥,穿城,

歇栈;便任你的爱慕信步踏去。

纯洁的女郎激发你的恋情。

        即使你未见她清白,默然而又无防。

        任你去如怨如诉地暝想。

 

那么,为这片意象的情思竖起这方确碑石;

        以它压倒一切之势叫高过你

        那山岳低头,叫那长途远远让路,

而你卧下,那贞洁的姑娘,莫管她

 

       是否有心,都近在你唇旁。